从“弄堂记忆”到世界陶瓷品牌梦想——景德镇弄子里董事长冯丽媛的申遗实践

冯丽媛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童年生活在戴家弄一带。弄堂里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邻里家庭作坊中的拉坯声,以及母亲作为瓷厂工人所留下的家庭记忆,共同构成了她对这座城市的最初印象,也成为“弄子里”品牌的情感原点。

近些年,她带领团队从内容创作与传播入手,自2022年起推出“弄子里学堂”专栏,邀请30多位民间学者、文博专家、院校教授分享他们眼中的景德镇,并将相关专业知识整理成册。栏目持续两年多后,升级为“弄子里的景德镇——申遗百家谈”。在线下,团队先后参与或举办“贸易打造的世界”主题论坛(海外遗珍展览)、《瓷海拾珍——康熙外销青花茶具》展览、青白瓷修复展、韩国《瓷上中国——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暨景德镇当代瓷器展》等展览,以器物对比和故事讲述呈现景德镇陶瓷的前世今生。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过程中,弄子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主要从社会传播、展览展示、资料整理出版、人才培养和设备研发等方面参与其中,努力让申遗所承载的瓷都文化被更多人看见、听见、体验。采访中,冯丽媛围绕参与申遗的具体工作、展览中的公众反馈、团队收获、申遗带来的城市价值以及企业下一步计划,谈了她的实践与思考。

弄子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既从事手工陶瓷品牌经营,也持续做文化内容传播。与文博机构参与申遗的方式不同,你们主要从哪些方面参与申遗工作?具体做了哪些事情?

冯丽媛:我们参与申遗,更多是从社会传播和公众认知层面切入。准确地说,从2022年开始,我们就做了一个栏目叫“弄子里学堂”。当时是希望借助图文资料、视频记录等方式,把景德镇的历史文化、工艺传统和产业内容传播出去。为此,我们花了两年多时间,邀请30多位嘉宾参与,其中有民间学者、老师、教授,也有长期关注景德镇陶瓷文化的专业人士。我们把他们在各自领域里对景德镇的专业理解整理成册,形成可持续查阅和传播的资料。栏目持续两年多后,得到市委宣传部、市申遗办等有关部门的关注和支持,后来我们一起将节目升级为“弄子里的景德镇——申遗百家谈”。

我认为这个板块最重要的价值,是让对陶瓷感兴趣的人知道景德镇不仅有当下的陶瓷产业,也有深厚的历史脉络和完整的产业结构。我们公司比较擅长的,是把一些核心内容通过互联网和新媒体平台传播出去。申遗工作同样需要让更多人理解遗产价值、理解瓷业遗存与城市生活的关系。因此,我们希望在做好产品的同时,把相关内容沉淀下来。很多年后再翻阅这些资料,能回看当时的人、当时的事和当时的认知。知识的来源很大程度上就是书本和文字记载,所以记录、整理、出版这件事特别重要。

弄子里景德镇——申遗百家谈 景德镇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郑鹏对话故宫博物院第六任院长单霁翔

弄子里景德镇——申遗百家谈 景德镇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郑鹏对话世界遗产组织顾问卡罗琳娜

线下展览是公众感知陶瓷文化和申遗价值的重要方式。你们在参与和举办展览的过程中,有哪些印象较深的事情?观众的反馈如何?

冯丽媛:我们做过几个线下展览,印象都比较深。第一个是在厦门做的“海外遗珍”展,主要展示景德镇历史上远销海外的陶瓷和海捞瓷。展览期间,我发现观众对这段历史非常感兴趣。很多人惊讶:原来几百年前景德镇的陶瓷就已经如此受到欧洲市场喜爱。再去看当时遗存下来的器物,会由衷感慨古人的智慧和工艺水平。

第二个是在景德镇陶阳里片区做的展览。当时我们在一个月内办了两个展陈:一个是青白瓷修复展,展示宋代影青类器物,我们协助参与相关工作;另一个是“瓷海拾珍”展,公司提供了展览所需的外销瓷,因为我们一直在收集这类器物。外销瓷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景德镇陶瓷的“前半生”,把它与当下陶瓷工艺放在一起,可以做“前世今生”的对比。通过这几个展览,我发现观众不仅对当下的景德镇陶瓷感兴趣,对传统、对古代、对宋代以来景德镇的辉煌过往同样兴趣浓厚,而且会产生一种自豪感:原来我们的先人在当时掌握的陶瓷技术已经如此精妙。再去看欧洲陶瓷,与今天的工艺对比,会发现其中有很多影子,也可以从中提炼出许多值得研究的内容。

“贸易打造的世界”主题论坛(海外遗珍展览)

唯我青白——景德镇历代青白瓷文物修复展

做内容记录、展览展示和申遗传播,涉及专家邀请、资料整理、展品协调等多方面工作。在这个过程中遇到过什么困难?团队是如何克服的?

冯丽媛:回头看,困难并不算特别突出,整体推进比较顺利。一个重要原因,无论是政府部门、民间机构,还是我们邀请的专家、学者,都非常支持这件事。我们邀请了很多国内外的专家,他们不计成本、不计代价来到现场,帮助完成记录,参与栏目拍摄。他们很乐于在拍摄过程中分享自己的研究和对景德镇的理解。可以说,这是全民在帮助我们把这件事情做好。也正因为各方面形成合力,我们在内容采集、展览组织和传播推广中遇到的问题,大多能够通过沟通协作及时解决。

《瓷海拾珍——康熙外销青花茶具》展览现场

通过参与申遗相关传播和实践,团队自身有哪些收获?对客户和受众产生了什么影响?

冯丽媛:收获首先来自学习。我们邀请了许多专家学者,每个人对景德镇陶瓷、对历史、对景德镇未来都有各自的理解和期待。团队在整理资料的过程中,内部也在不断学习。后续我们计划把资料整理成册并出版,就像此前出版的《陶源问津》一样,希望以文字和视频的形式沉淀下来,让更多人以后能够了解、接触和研究。

其次,从客户和受众反馈看,他们对景德镇的变化感到自豪。我们的客群很多是陶瓷受众和景德镇陶瓷消费者,他们看到景德镇越来越好,会油然而生一种民族情怀。过去他们常问:世界知名陶瓷品牌中为什么少见景德镇?但在我的印象里,景德镇陶瓷就是做得最好的。无论从拍卖记录看,还是从博物馆陈列看,中国古代陶瓷的产区绝大多数都指向景德镇。如今他们看到景德镇申遗带来的新机遇,会觉得景德镇又走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陶源问津——弄子里学堂课业专辑

当前,市委市政府提出做好申遗“后半篇文章”。从城市发展和企业感受看,申遗为景德镇和弄子里带来了哪些价值和意义?

冯丽媛:第一,申遗会带动本地旅游业,让更多人来到景德镇,感受手工制瓷的氛围,感受千年延续下来的技艺。景德镇陶瓷从业者比例非常高,这种城市氛围本身就有吸引力。

第二,从国际视野看,更多人会重新看到景德镇,我觉得景德镇有机会诞生世界级的陶瓷品牌,弄子里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样的品牌,我们一直在为此努力。

我从业差不多17年,看到的不只是景德镇现在火起来,更重要的是年轻人愿意留在这座城市。很多院校毕业生不想出去,他们愿意留下来从事绘画、成型、陶艺等工作,认为在这里可以表达自己的主张。一个行业只要不断有新鲜血液注入,未来就会蓬勃发展。市委市政府提出做好申遗“后半篇文章”,对企业来说,就是要把城市热度转化为产业能力、人才能力和品牌能力。

机械精雕、施釉等陶瓷智造场景已进入公众视野(2026年景德镇瓷博会现场科技赋能产业展览现场)

弄子里在陶瓷行业中有一定代表性。围绕申遗“后半篇文章”和品牌长远发展,你们有哪些计划和打算?

冯丽媛:第一是人才培养。我们现在正与景德镇几所高校联办“弄子里班”,希望学生从大三大四开始就能进入实践环节。我们请行业里懂工艺的老师傅与年轻同学进行对接,让学生既有美术功底,又懂技法、懂技艺,更容易实操。这样可以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如果学成后留在景德镇,就会形成蓬勃发展的力量。

第二,明年我们计划开办一所学校,培养更多新人,也让中国其他美术院校的学生来到景德镇后有一个比较专业的学习点,把在学校学到的东西真正落实到创作中。新思想与传统技法一旦接轨,景德镇距离诞生真正的世界品牌就会更近一步。因为品牌不能只有天马行空的设计,还要能够实践、能够落地。

第三是设备研发。古代烧窑用柴窑,现在大家会用电窑、气窑,利坯车等工具也在优化。科技发达了,设备研发必须推进。我们3年前就投入了一条设备组,不断研发陶瓷工具。现在市面上有些工种已有一部分被设备替代,比如利坯,设备利坯比人工更精准。但人工利坯会保留在特殊造型和更精细的器物上。设备进步可以提升产能、提升标准。早期有人说,因为是手工,所以无法统一;我认为不是。我们可以借助设备把器物做得更加标准,再借助手工把其中较拙、缺少细节的地方调整得更好。手工不是瑕疵的代名词,手工是要把本身可能工业化的东西处理得更有细节之美,从线条到边角都是如此。很多人玩器物,看重的就是细节。

在AI和高科技进入手工行业的问题上,我认为二者可以兼容,不必抵抗科技。就像手机替代了部分书信,但仍有人保留写信习惯。科技进入手工行业后,懂工艺的师傅可以成为操控设备的人,他既懂技术又懂审美,知道设备哪里做得不对,再进行调整和优化,这更有利于社会进步,也会让产品做得更美。比如一套餐具,手工拉坯、利坯时,盘子尺寸、碗的高矮可能不同;设备介入后,标准化利坯可以做得相对统一,再由有经验的师傅卡细节、看品质。看不懂工艺的人操作设备,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对味;懂工艺的人操作设备,只会比以前做得更好。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AI和现代科技进入手工行业,一定对行业有帮助。现在画师和技术工人也可以通过手机、视频学习绘画技巧和工艺内容,进步很快。这也是弄子里一直坚持的理念:在学习中成长,在成长中收获,形成螺旋式上升。

下一步,内容方面,我们会继续把摄影记录工作收尾,把此前的采访、视频汇集出版。发展方面,弄子里园区的“弄子里之家”计划明年完工,预计2027年10月投入使用。园区里会有我们对“手工陶瓷”的表达,可以感受景德镇陶瓷生产工艺、设计审美,以及我们想表达的生活方式。最终,希望经过几年沉淀,真正诞生一个世界级手工陶瓷品牌。为此,我们持续做设备优化和人才储备。办“弄子里班”,就是希望筛选出双向奔赴的年轻人:学成后愿意留在公司就留下,不愿意留下,也能进入手工行业,为行业注入新鲜血液。明年我们还希望把学校开起来,让更多人才进入这个行业。做品牌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要攻克行业短板。手工行业最重要的就是人,在于从业者。没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涌入,行业就会越做越窄。

弄子里2026陶大研修班

弄子里学堂课堂现场

弄子里之家

“弄子里”这个名字很有辨识度,请介绍一下品牌名称的由来,以及它所承载的城市记忆和理念。

冯丽媛:我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小时候生活在戴家弄。景德镇有很多弄堂,很多房子可能只有两层楼高。我的记忆就是小时候在弄堂里成长,吃完饭在弄子里喊一声,很多小伙伴就会出来一起玩。那时正好赶上十大瓷厂倒闭,我母亲也是瓷厂工人。我看到家家户户开始在自己家里做陶瓷:有的在家里画东西,有的做坯,有的做成型,都是小门小户。去小伙伴家里,可能他们家就在做瓷器。所以“弄子里”这个印象,就是从这些城市记忆里萌发出来的。

我们的品牌标识也以弄堂为意象,放大后就是一条弄堂,我们就是在这条弄堂里传承。弄子里对我来说,不只是建筑意义上的弄堂,更是那个时期陶瓷从业者所处的生活空间,是小时候耳濡目染的氛围。我们想通过品牌把这种城市印象诠释出来。另外想表达的,是一种轻松、自然、美好的生活状态。

弄子里之家生产流程

编后手记:

群山脚下,一幢幢灰色建筑拔地而起,绿树掩映,鸟鸣清脆……坐落在名坊园内的“弄子里园区”,就是冯丽媛和团队新开拓的“根据地”。从儿时的记忆到如今的梦想,从创业之初的“小白”到行业内响当当的品牌,冯丽媛对陶瓷的热爱刻进了骨子里。她的举手投足,就像景德镇的经典陶瓷,由内向外散发出别致的美,从容优雅,气定神闲。

在她看来,申遗不仅是遗产价值的确认,更是城市认知、产业能力和人才生态的整体提升。民间文化企业的参与,或许不在文本编制和考古踏勘的一线,却体现在让更多人听懂瓷都故事、看见手工价值、愿意留在这座城市。留住弄堂烟火,传扬瓷都声音和品牌,弄子里的实践让人看到,社会力量参与申遗,最终要落到人的培养和产业的未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