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德国研究表明:这款PFAS眼药水,“在没有足够安全数据前,别用!”

【科普】德国研究表明:这款PFAS眼药水,“在没有足够安全数据前,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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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最资深的独立药物评价刊物arznei-telegramm发文:在证据齐全之前,我们不建议使用F6H8干眼滴眼液

编译整理:氟较瘦 | 2026年9月

全氟己基辛烷(perfluorohexyloctane,F6H8,商品名EvoTears/NovaTears/Miebo)近年来被塑造成干眼症治疗的"革命性突破",2023年更是拿到FDA处方药批准。但把这款产品从Ⅱ期到Ⅲ期、从欧洲器械到美国新药的完整证据链摊开来看,会发现一个被营销叙事持续掩盖的事实:它从未在一项严谨设计的试验里,证明过自己比现有的普通人工泪液更有效。而它作为一种高度稳定、极难降解的PFAS,长期留在人体和环境中会发生什么,至今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德国最资深的独立药物评价刊物《arznei-telegramm》三年前就给出过明确建议:在数据充分之前,不要用。我们认为,这个建议到今天依然成立,而且证据比三年前更充分

|F6H8是谁:从EvoTears到NovaTears,再到Miebo

F6H8全名全氟己基辛烷,是一种碳链一端完全氟化、另一端保留氢原子的半氟化烷烃(semifluorinated alkane),由德国海德堡公司Novaliq基于其"EyeSol"无水递送技术开发。其原理是:作为一种既疏水又疏油的"两性排斥"液体,它能在泪膜表面迅速铺展形成透明保护层,减少水分蒸发,对以睑板腺功能障碍(MGD)导致的蒸发过强型干眼症尤其对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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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F6H8(全氟己基辛烷)的分子结构

这款成分在不同市场走的是不同的监管路径,如图二所示:在欧洲和澳新长期以非处方“医疗器械”销售,而在美国则以处方药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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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种化合的药物在不同市场分别被定义为"医疗器械"和"处方药",这也意味着各地对其上市所要求的证据门槛、尤其是长期安全性与环境风险数据的要求,本身就并不统一——这正是理解下文几点质疑的重要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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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片来源:AdobeStock/megaflopp

|理由一:三年、两代试验,从未跟真正的"对手"比过

评价一款干眼产品是否值得使用,最基本的问题应该是:"它比我现在用的人工泪液好在哪?"而F6H8迄今为止的所有关键试验,都精心避开了这个问题。2021年发表于Cornea的Ⅱ期SEECASE试验(336例受试者)中[1],对照组用的是普通生理盐水,而不是临床常用、且已被证实能缓解各类干眼症状的水性人工泪液(如含羟丙甲纤维素的Artelac)。这不是无心之失——真正把F6H8送上美国处方药地位的两项关键Ⅲ期注册试验GOBI(NCT04139798)与MOJAVE(NCT04567329),合计入组超过1200人,官方注册文件白纸黑字写着"随机、双盲、生理盐水对照",对照组依然是0.6%低渗盐水[2-3]。

企业方给出的理由是"产品是100%单一成分,找不到合适的安慰剂载体",但这个解释解决不了核心问题:只要不跟一款真正的标准疗法头对头比较,"F6H8疗效更优"这个结论就永远建立在沙滩上。三年时间、两代试验、上千名受试者,本该是补齐这块证据缺口的最好机会,但企业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地绕开它。

|理由二:"耐受性更优"的营销说辞,经不起查证

除了疗效证据薄弱,围绕这款产品还流传着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数字:"高达60%的患者在12个月内会停用常规干眼疗法"——这个数字被用来暗示F6H8的耐受性远胜现有选择。但arznei-telegramm编辑部专门就此向Ursapharm求证,得到的答复是:并不存在任何一项时间跨度足够、能直接比较两类产品长期依从性的对照研究;企业能拿出的,只是一项样本量仅45人、且完全没有设对照组的小型观察性研究(其中71%完成随访)[4]。用一个没有对照组的45人小样本,去支撑一个横跨数百万用户、旨在说服他们"更换用了多年的滴眼液"的市场主张——这种证据强度,在任何一份严肃的循证医学评价里都是不合格的。

|理由三:分子里那截"C6全氟链"属于PFAS,才是问题的根子

按通用的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PFAS定义,F6H8妥妥的属于PFAS。真正决定它能不能被自然界降解、能不能被人体代谢清除的是分子中含的那段不能被降解的全氟己基链段。因为碳氟键是已知有机化学里最稳定的共价键之一,一旦一段碳链被完全氟化,无论后面接的是什么基团,这段全氟骨架本身几乎不会自然和人体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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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PFAS的危害

这条C6F13链段并不是什么新鲜或独一无二的结构——它正是2006年美国EPA主导长链C8全氟化学品(以PFOA、PFOS为代表)自愿淘汰计划之后,整个氟化工行业转向"短链替代"路线时最主流的基础建构模块。以这条C6全氟链为核心衍生出的两种经典PFAS——全氟己烷磺酸(PFHxS)和全氟已酸(PFHxA)——如今PFHxS已被列入《斯德哥尔摩公约》附件A,属于被全球公约禁止且不设任何豁免的持久性有机污染物。PFHxA近年来也持续被欧盟等监管机构列为潜在限制对象,其在土壤-植物体系中的实验数据显示,含C6全氟链的氟调聚物在环境中最终稳定沉积为PFHxA等短链全氟羧酸,会被作物吸收并转运至茎叶部位。[1] 动物实验显示,PFHxA可能影响肝脏(肝重增加、肝酶变化)、肾脏和血液指标,也有研究提示可能对发育和甲状腺功能有一定影响,但整体毒性明显低于长链PFAS,如PFOA。欧盟已将PFHxA及其盐类和相关物质纳入REACH限制,自2026年10月10日起在纺织品、食品包装等消费品中限制使用。需要指出的是,PFHxA同样极难降解、迁移性强,容易在水环境中长期存在。2025年初,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悉尼脑库等机构的研究团队在国际上首次通过对人类脑组织尸检,确凿证实了这种被称为“永久化学物质”的毒素已经突破了人体的血脑屏障,并在大脑中堆积[5]。在分析的43种PFAS中,5种在所有配对的人脑和血清样本中均有检出,11种在所有血清样本中均有检出,7种在所有脑组织样本中均有检出(见表一),全氟已酸(PFHxA)属于第三位浓度。作者指出碳链越长,PFAS越疏水、越倾向分配进脂质丰富的脑组织,脑血比越高,这提示长链PFAS对脑健康的潜在风险可能更值得关注,需要注意的是6-10个碳数的全氟羧酸或磺酸均属于长碳链的有毒PFAS。

表一 突破了人体的血脑屏障100%检出的PF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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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F6H8里那段C6F13全氟结构,跟这些已经被证实具有环境持久性、且已进入国际公约管控名单的经典PFAS,共享的是同一种化学"骨架",只是外面挂了一条不同的尾巴。也正因如此,部分商业化学品数据库在给F6H8做分类标注时,直接将其标注为"a semifluorinated alkane and PFAS"——即"半氟烷烃,且属于PFAS",这与Novaliq和Ursapharm在技术宣发中刻意强调其为‘半氟化’以试图与经典PFAS撇清关系的官方立场,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更值得警惕的是,2025年10月发表在bioRxiv上的一项新研究,第一次找到了直接证据:F6H8进入人体后,可能会在肝脏里变成一种新的PFAS类物质[7]。研究人员把人的肝细胞放在F6H8里培养,然后用高精度仪器去检测细胞里产生了哪些新东西,结果发现了一种推测的转化产物——全氟己基辛酸。这个变化过程,跟另一类已知的含氟化合物在环境和人体内被一步步氧化、最后变成PFHxA等全氟羧酸的过程非常像:分子中那段容易被氧化的普通碳链,会被一点点氧化、切断、变短,而那段全氟碳链(C6F13)本身没有变,只是最后挂到了一个变短了的碳链羧酸上。这意味着,长期以来宣传的“F6H8是惰性的、不会被代谢”并不成立——它可能在肝脏里悄悄变成毒性更大的物质全氟己基辛酸。

与此同时,2026年2月《Chemical Research in Toxicology》的综述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条C6链段的顽固性:兔体药代动力学实验显示,滴注放射性标记F6H8后血浆浓度数小时内可测得、24小时内下降缓慢;结构相似的半氟烷烃F6H10E在动物体内的肝脏半衰期可达数周,优先分布于肝、脾等富脂器官——而作为对照,不含氟的普通同链长烷烃在体内会被迅速代谢为羧酸并清除[6]。这些证据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F6H8之所以能"稳定地"在泪膜表面形成保护层,靠的正是那截C6全氟链赋予的化学惰性;但这份"稳定"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它既是产品能起效的物理基础,也正是它一旦进入人体或环境后,迟迟无法被彻底清除的根本原因。

|理由四:环境风险评估,始终是一张空白支票

当arznei-telegramm在2023年追问Ursapharm索要具体的环境风险评估数据时,企业方能拿出的只是一份已有25年历史的美国FDA旧指南,没有任何针对F6H8本身、符合当代标准的环境归趋研究。三年过去,这个空白没有被填补——无论是欧盟的医疗器械审批体系,还是美国的NDA药品审批体系,都没有强制要求企业披露这类半氟烷烃类活性成分完整的环境持久性与生态毒理数据。干眼症是全球最常见的眼科疾病之一,仅德国一地,潜在用户就可能达到数百万;F6H8所属的全氟/半氟烷烃这一大类物质已经能在环境、野生动物乃至人体中被检出,被归为"永久性化学品"。换句话说,一款可能被数百万甚至数千万人每天使用、经由污水系统持续排放进入环境的产品,其环境命运至今仍是一道无人认真作答的题目。

|理由五:监管路径合规,不等于证据链完整

这里需要澄清一点,避免被误读为对企业的不实指控:博士伦2019年从Novaliq获得北美独家授权、以NOV03研究性新药身份完整走完NDA流程、2023年获批Miebo上市——这条路径在程序上完全合法,也是FDA新分子实体审批里门槛最高的正规渠道之一,绝非"绕开监管"。但"程序合法"和"证据充分"是两件不同的事:NDA审批回答的核心问题是"这款药是否安全有效到可以上市",而不是"它是否真的优于患者现在正在用的疗法",也不涉及强制性的环境持久性数据要求。同样,欧盟的医疗器械审批路径核心关注的是物理作用机制与短期安全性,环境风险评估同样不是审批中的强制环节。也就是说,F6H8能够合法上市,靠的是达到了"上市"这道门槛,而不是回答了"它比现有选择好在哪里"和"它用完之后去了哪里"这两个更根本的问题——而恰恰是这两个问题,决定了普通消费者和医生是否应该把它当作优先选择。

|总结:审慎,不等于反科学

需要说明的是,现有数据并未显示F6H8存在明确的急性毒性——短期临床试验里的不良反应发生率确实很低,这也是它能够获批的基础之一,我们无意夸大其现阶段已知的风险。本文反对的不是"F6H8"这个分子本身,而是一套围绕它建立起来的、证据强度与营销声量严重不匹配的推广叙事:一款连"是否优于普通人工泪液"都从未被证明过的产品,却被塑造成了行业颠覆性的"独家保护"技术;一种连长期人体归趋和环境命运都缺乏当代数据的化合物,却被贴上了"惰性、无害"的标签而上市。Arznei-telegramm编辑部三年前给出的判断——在拿到充分的疗效、长期耐受性与环境兼容性数据之前,不建议使用——至今仍然是我们认为最负责任的态度。对于消费者而言,一款疗效未经头对头验证、长期体内归趋不明的产品,实在算不上"必须尝鲜"的理由;对于监管者而言,"合法上市"不应该被等同于"证据完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