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当“永久化学品”PFAS开始滴进眼睛里:PFAS眼药水的安全账至今还没算清
编译整理:氟较瘦 | 2026年9月23日
厨房里的不粘锅、身上的冲锋衣、脸上的防水睫毛膏、外卖的打包袋、消防车里的泡沫罐、手术室里的麻醉剂等——这些不同的应用领域背后都站着同一类化学物质:PFAS(全氟或多氟烷基化合物)。而最近十几年,这个版图又悄悄扩展到了一个你可能完全想不到的地方——治疗干眼症的处方眼药水。从工业品到医疗产品,PFAS的疏水疏油特性到底有多"好用",又为什么会一路"卷"进人体最娇嫩的器官之一眼里?这篇文章借最新的文章说一说这条路走得是不是真的稳妥,真的像FDA批文中说的那样么?
|一个意外发现,撑起了一整个PFAS化学材料门类
PFAS(全称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泛指碳氢化合物中部分或全部氢原子被氟原子取代后形成的一大类合成化学品。这个门类的起点带着点运气成分:1938年4月6日,杜邦公司普朗克特(Roy J. Plunkett)在开发新制冷剂过程中偶尔发现了——聚四氟乙烯(PTFE):普朗克特发现他无法将气体从罐中取出,令他们惊讶的是,TFE气体一夜之间变成了白色片状粉末——发生了聚合反应。

发明家马里恩·特罗佐洛于1957年发明了第一款特氟龙涂层煎锅,名为“快乐煎锅”(Happy Pan),并于1961年开始销售。

PFAS之所以能在此后近百年里被工业界持续扩大应用领域,核心原因只有一个:F是电整个元素周期表中电负性最强的元素,C-F键是有机化学中最稳定的化学键之一,高达485 kJ/mol。这种极端的化学惰性带来了两个几乎"反常识"的物理特性——同时疏水又疏油。绝大多数材料要么亲水、要么亲油,没有材料两者都不沾,而PFAS恰好做到了这一点。

三防整理剂处理过的滤纸具有很好的防水防油性,这张照片是蜜薯长20年前做三防整理剂替代品实验时拍摄的,也有防食用油的对比,但照片找不到了。
也正因为PFAS家族过于庞大、结构差异极大,业内围绕"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的争论从未停止:有人主张按碳链长度分类监管,有人主张只盯着长期生产、大量排放的少数几种"剧毒分子",也有人主张干脆按OECD的宽口径结构定义"一刀切"。但无认如何,被纳入美国有毒物质释放清单(Toxic Release Inventory, TRI)的200余个PFAS是小分子的PFAS。小分子按碳链来分,往往分为长碳链、短碳链和超短碳链,碳数越多毒性越大,生物积累性增加;碳数越少,毒性越小,生物积累性减小但水溶性增强,环境的迁移性也增强,特别是最少碳数的全氟羧酸类化合物三氟乙酸(TFA),它约占整个环境PFAS污染物中的90%以上。

|PFAS经典应用领域一:厨房与户外服装
最广为人知的应用当属不粘锅涂层——特氟龙,也就是PTFE。涂在锅具表面后具有不粘特性,煎鸡蛋、炒菜都不用担心粘锅。同样的疏水疏油原理,也被用在防水冲锋衣、登山鞋和户外装备的表面处理剂上,让织物在保持透气的同时抵御风雨雪水。早期的疏水/油涂层大多基于C8类侧链PFAS,由于其在环境降解为具有致癌作用的PFOA,所以行业从2010年代起逐步转向碳链更短的C6类替代品,但短链化并不意味着"无害化"——短链PFAS反而因为分子更小、水溶性更强,在环境中的迁移能力和治理难度不降反升,这也是当前PFAS治理领域一个持续被讨论的悖论。因此,在服装界已经形成了“去氟”化的趋势,开发无氟防水防油产品成为新的研究方向。
|你可能没想到的战场:化妆品里的PFAS
2021年,美国圣母大学研究人员检测了231款在美国、加拿大销售的彩妆产品,发现52%呈现出PFAS的化学标志(高氟信号)——其中防水睫毛膏的比例最高,达82%,粉底液63%、眼部产品58%、唇部产品55%。PFAS之所以受彩妆配方师青睐,正是因为它能让粉底顺滑延展、让睫毛膏防水抗泪、让口红长时间不脱色——这些"好用"的背后,是PFAS在起作用,而它一旦涂上脸,也会通过皮肤持续被人体吸收。监管层面,欧盟已限制化妆品中200多种特定PFAS,更全面的REACH限制正在推进,法国2023年生效的反浪费法要求消费品披露PFAS;美国则是加州(2025年起)、明尼苏达、缅因、华盛顿等州各自立法,联邦层面FDA并不强制彩妆披露PFAS成分。想要自己避坑,最实用的办法是在成分表里搜索"fluoro"“perfluoro”“polyfluoro”或"PTFE"字样,而"防水""持久""24小时不脱妆"这类宣称词,消费者需要多留意这些特征词汇。
|其实PFAS早就在你身边:手术室与药箱里的含氟化合物
PFAS在医药领域也已经大量应用,如手术室里最常用的吸入麻醉气体——七氟烷和地氟烷,分子里都带有全氟基团,正是这种稳定性和适当的挥发性,让它们成为现代全身麻醉的主力药物。药物设计领域更是如此:据统计,目前上市新药中约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分子结构里含有至少一个氟原子(注意,只含有一个F原子的有机氟化合物不是PFAS),从抗抑郁药氟西汀(百忧解)到降脂药阿托伐他汀(立普妥),从抗真菌药氟康唑到抗精神病药氟哌啶醇,引入氟原子往往能显著改变药物的代谢稳定性、脂溶性和与靶点的结合强度。但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需要先说清楚:上述这些药物大多只是在分子的某一两个位点"点缀"一个或多个氟原子,分子主体仍是普通的碳氢结构,代谢途径也基本正常——这和接下来要讲的"整段长碳链全氟化"完全是两回事。
|最新战场:一种更激进的思路——直接把"全氟长碳链"引进药物
而在含氟药物这条线索里,最近几年最受关注的新进展,当属治疗干眼症的半氟化烷烃眼药水——之所以说它"新",不只是上市时间新,更在于它跳出了此前含氟药物"往分子里加一两个氟原子"的常规思路,转而直接用一种整体高度氟化的分子作为药物本身或药物载体,这在制药史上也算得上是相对少见的一次尝试。全氟己基辛烷(Perfluorohexyloctane,缩写F6H8)和全氟丁基戊烷(Perfluorobutylpentane,缩写F4H5)分子结构一半是含氟链段、一半是普通烃链段,兼具了含氟基团的低表面张力和烃链段的一定生物相容性。F6H8早在2013年就以NovaTears、EvoTears等商品名在欧洲、澳大利亚、新西兰作为非处方产品上市。2023年,F6H8更以Miebo之名获得美国FDA批准,成为首个专门针对睑板腺功能障碍相关干眼症的处方药。

F6H8

F4H5
它的卖点很直接:不含水、不需要防腐剂、能在泪膜表面铺展成单分子膜阻止蒸发。但恰恰是这套"卖点"背后的化学结构,让它从一开始就绕不开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它本质上就是一种PFAS,而PFAS最核心的风险特征从来都不是"急性毒性",是"降解不了、排不出去"。
|质疑的声音:它可能没有真正"惰性",还可能在体内变成更毒的PFAS酸
支持这类药物的一方长期以来的核心论据,是FDA审批文件中的一句话:"F6H8不会被人体肝微粒体代谢"[1]。但从化学结构上看,F6H8、F4H5仍然完整落在PFAS的定义范围之内,与结构相似、已被限制使用的雪蜡类半氟化烷烃(如F16H16)师出同门——后者正是因为环境持久性和生物累积性问题在多国被禁用或限制。2026年发表在ScienceDirect上的一项针对人体肝细胞的研究更是提出了新的疑问:尽管F6H8此前被认为在生物体内"代谢惰性",该研究却发现它会引发广泛的代谢重编程,提示这类物质可能并不像此前假设的那样对细胞完全"无感"。检测到F6H8可能代谢生成全氟己基辛酸——一种结构上类似PFOA的C6型PFAS羧酸“全氟己基辛酸/PFHxA[2]。这些证据共同指向一点:F6H8远不是此前假设的那种"用完即走、对人体毫无感知"的惰性分子。

同期发表在美国化学会志期刊《Chemical Research in Toxicology》上的一篇综述也直言,F6H8"不仅仅是滴一滴那么简单"《Perfluorohexyloctane: More than Meets the Eye?》[3],其长期安全性还需要更全面的评估。(后面会专门把这些文章解读一下,这里篇幅问题就不多写了)

直接指出,FDA审批文件中的那一句话今没有任何公开发表、经过同行评审的数据支撑。

现有证据在多个方向上提示了问题:兔子胚胎-胎儿发育研究中观察到剂量相关性流产和畸形率升高;眼内注射后血浆清除缓慢、结构相近化合物在肝脾长期滞留,提示可能蓄积;丙泊酚制剂动物实验中出现肝酶升高,体外实验显示对角膜内皮细胞和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有毒性,斑马鱼模型提示发育神经毒性风险。
|这条路,不但没从根本上就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加重了
把这些证据放在一起看,用整段全氟长链分子去做药物,不但绕不开传统PFAS的监管定义——也没有从根本上解决PFAS最核心的问题,只是把"降解不了"这个风险,从环境搬进了人体本身,同时还借助监管定义上的空隙,暂时避开了本该匹配的审查力度。
F6H8、F4H5在结构上和已经因环境持久性、生物累积性问题被多国限制的雪蜡类半氟化烷烃(F16H16等)师出同门,唯一的区别是碳链略短、给药途径变成了眼部局部用药。而最新的细胞和动物实验又提示,它可能会在体内缓慢转化为结构更接近PFOA一类已被IARC列为致癌物的PFAS羧酸,加上兔子实验中观察到的剂量相关性流产和胎儿畸形信号——这几乎是这类分子设计思路里最讽刺的一点:本想靠"半氟化"看似同时保留化学惰性和安全性的"两全其美",结果换来的可能只是把毒性转移和延后,而不是消除。
目前支撑其"局部使用安全"结论的临床数据,绝大多数都只覆盖了数周到数月的短期观察窗口,而PFAS类物质造成的健康影响,历史经验反复证明往往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持续暴露才会显现——用这么短的观察期,去支撑一种要长期、反复滴入眼睛的慢性病用药,本身就是不相称的。在替代疗法并不缺乏的干眼症治疗领域——传统人工泪液、脂质体喷雾、睑板腺物理治疗等手段早已成熟——用一种"以PFAS治疗PFAS隐患"的思路去解决一个本可以用更安全方式处理的常见病,风险收益比并不合理。至少在这类分子的长期人体代谢命运、体内蓄积规律、以及像全氟己基辛酸这样的降解产物毒性被彻底摸清之前,把它们大范围推广为慢性病常规用药,方向本身就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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