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八嬢”的调解路：别把孝道算成一笔得失账

在四川叙永县,街坊邻里都管赖桂平叫“赖八嬢”。这个称呼带着川南特有的亲近,也带着一份信任——谁家有了解不开的疙瘩,尤其是老人受了委屈,头一个想到的往往是她。

赖八嬢深耕基层调解三十余年,是“泸州市人民调解能手”。在她经手的纠纷中,赡养矛盾占了不小分量。这些案子,表面上争的是钱,往里看,伤的却是情。

“我调解的赡养纠纷,真正因家庭贫困、无力赡养的极少。”赖八嬢说,“绝大多数矛盾根源,不是没钱,而是不愿吃亏、互相攀比、推诿扯皮。”

一句话,道尽了多子女家庭养老困境的真相。

赡养费停付后,一位八旬老人的困顿晚年

82岁的杨婆婆,是赖八嬢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

老人没有退休金,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常年体弱多病,衣食住行、看病买药,全部依靠五个子女。五个子女均已成年,各有稳定收入,供养一个老人,本不该成为难题。

起初,五兄妹口头约定每人每月支付700元赡养费,老人生活平稳有序。然而仅仅过了半年,次子心态失衡——他觉得自己空余时间多,探望陪护、陪诊次数最多,“别人只出钱不出力”,自己吃了亏。于是,他单方面停付了赡养费。

每月700元的缺口,对许多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无收入、常年吃药的82岁独居老人而言,意味着日常生活捉襟见肘,买药开销难以为继。其余四名子女对此十分不满,双方争执对立,多次争吵无法和解,最终进入诉讼程序。

“全程最无辜、最受苦的,就是年迈体弱、无力自保的老人。”赖八嬢说。

来找她求助的老人,大多年事已高、情绪低落、委屈无助。“很多老人说着自己独居生活拮据、看病吃药无人照料的处境,都会忍不住落泪。”杨婆婆就是其中之一——满头白发,拖着病体,在调解室里抹眼泪,说她辛苦养大五个孩子,老了却连买药的钱都要看儿女脸色。赖八嬢见惯了这样的眼泪,但每次看见,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吃亏”的次子,当孝道被算成一本账

调解杨婆婆的案子时,次子反复强调一句话:“我跑得最多、管得最多,别人只出钱不出力,不公平,我就不再出钱。”

这话,赖八嬢听过太多遍了。“我不管”“凭啥我管”“谁得的多谁管”……说辞各异,逻辑却如出一辙——把尽孝当交易,把赡养当分工。

“赡养父母是法定、无偿的子女义务,从来不是等价交换。”赖八嬢说。

她没有急着念法条。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单纯生硬讲法律,只能守住底线,很难化解心结。“很多子女都知道赡养是法律义务,但就是心里不服、赌气较劲。”她的方法,是“法理打底、情理攻心”。

一方面,她明确释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成年子女赡养义务平等、法定,不得以出力多少、付出不均为由拒付赡养费。这条底线,必须清清楚楚摆出来。

另一方面,她开始算一笔“亲情账”——不是金钱的账,是恩情的账、时间的账。

“兄弟姐妹各有工作、各有难处,有人擅长出钱兜底,有人擅长出力照料,出钱是尽责、出力也是尽孝,二者不能互相抵消、互相攀比。”她对五兄妹说,“没有谁吃亏、谁占便宜,赡养老人是五名子女共同的本分。”

然后,她把话题引向那位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老人。

“老人82岁了,一辈子拉扯五个子女成家立业,现在年老体弱、病痛缠身,晚年唯一依靠就是你们。”赖八嬢说,“你们算的账,算来算去都是自己吃了多少亏。老人养你们五个的时候,算过你们谁吃得多、谁穿得好、谁花得多吗?”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在情理法理双重疏导下,次子低下了头,主动承诺恢复每月700元赡养费、补齐拖欠费用。更难得的是,这个家庭没有止步于“付钱了事”——五兄妹达成新共识:“不再互相攀比、不再计较得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保障老人晚年生活。”

案结、事了、人和、老有所养

案子调解结案后,赖八嬢没有放手,持续跟进回访。

“目前五名子女均严格遵守调解协议,全员按时足额支付赡养费,无拖延、无拒付、无攀比争执。”她说,“同时五兄妹合理分摊陪护、就医、日常照料事务,分工互补、互相体谅。”

老人生活费充足了,看病有保障了。用赖八嬢的话说,真正实现了“案结、事了、人和、老有所养”。

这几个字,是基层赡养纠纷调解的最好结果。

多年的调解经历,让赖八嬢看到一个清晰规律:赡养矛盾绝大多数集中在多子女家庭。“子女越多,越容易出现互相观望、攀比付出,人人怕吃亏、人人想少担责,最终形成推诿僵局。”而独生子女家庭基本不存在主观拒养问题,更多是工作压力大、异地务工,精力有限、陪伴不足。

她还观察到一个趋势:如今城乡老人的基本物质温饱大多不愁了,“最大痛点是高龄、独居、多病带来的照料缺失、情感缺位”。

这已经不是单纯靠调解就能解决的问题。

守住“夕阳红”,功夫不只在调解室内

赖八嬢深知,养老治理必须“前置排查、源头预防、主动守护”。

“不能只靠出事再调解。”她说。社区、网格、基层调解力量应常态化摸排高龄、独居、无收入、多病老人,建立台账、定期走访,提前发现赡养隐患,把矛盾化解在萌芽。

但她也坦言,基层调解有自身的边界。“部分家庭子女长期异地务工、老人无专人贴身照护,单纯依靠人民调解只能化解纠纷、理顺权责,无法完全解决长期专业养老照护缺位的根本性问题,需要政策兜底、多方联动长效保障。”

即便如此,赖八嬢依然在自己的岗位上尽着最大努力。她始终最牵挂的,是那些高龄、独居、无收入、多病无助的老人。“调解可以化解一时的家庭纠纷,但老人的安稳养老、日常照料、身心健康,需要长期、持续关注。只要老人仍独居弱势、缺少兜底保障,我就会持续跟进,尽最大努力守住基层‘夕阳养老’的民生底线。”

从一桩赡养纠纷的化解,到一个家庭亲情的修复,再到对基层养老治理的持续探索——赖八嬢所做的,早已超出了一个调解员的本职范围。她用一次次耐心倾听、一遍遍法理释明、一句句情理感化,在多子女家庭的“公平账”与“亲情账”之间,为老人们撑起了一把守护的伞。

算清“亲情账”,守住“夕阳红”。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赖八嬢和无数基层调解员日复一日的实践。在老龄化日益加深的今天,每一个杨婆婆的晚年,都值得被这样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