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亿患者的新希望？干细胞治疗膝骨关节炎的临床进展与挑战

膝骨关节炎(KOA)是全球高发的慢性骨关节疾病,患病人数超3.6亿。

国内的情况更严峻:2011到2018年,我国45岁以上人群症状性KOA患病率从9.86%涨到19.5%,七年翻了一倍;膝关节置换手术量从5.3万例增至37.5万例,增长近6倍。

现有的主流方案非甾体抗炎药、玻璃酸钠注射、关节镜手术,只能缓解疼痛,逆转不了软骨退变。

走到终末期,患者只能换人工关节。间充质干细胞(MSC)因为有免疫调节、多向分化和旁分泌修复的特性,被寄予厚望,近五年临床转化推进很快。

本文梳理国内9项已登记的干细胞治疗KOA临床试验,看看这条赛道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2025年7月,CDE发布《骨关节炎新药临床研发技术指导原则》,提到我国40岁以上人群骨关节炎患病率已达46.3%,现有治疗只以镇痛为主,缺乏抑制关节结构损伤、延缓疾病进展的有效药物。

这份指导原则虽不适用于细胞治疗,但其中的研发标准已成为评判干细胞临床试验质量的重要参照:关键临床试验优先用优效性设计、不接受非劣效;鼓励用MRI、超声等客观终点指标;同时要严格评估长期心血管安全性。

Part.01 国内临床试验全景:9项登记试验透露了什么

中国是全球MSC治疗KOA临床研发最活跃的地区之一。截至2026年7月,国内至少有19项干细胞治疗膝骨关节炎相关产品获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IND)。我们对其中9项已在药物临床试验登记与信息公示平台登记的试验做了系统梳理。

表 1 临床试验基本信息汇总

II期是绝对主力,III期只有1项。9项试验里,6项处于II期(占67%),2项I期(占22%),III期仅1项(占11%)。整个行业还在临床验证中期,离大规模上市还有距离。

唯一进入III期的是无锡赛比曼(思比曼生物)的AlloJoin,异体人源脂肪间充质祖细胞注射液,19家参加机构,是全部试验里最多的,也是目前国内进展最快、最接近上市的产品。

已完成的试验只有1项:上海爱萨尔生物的人脐带间充质干细胞注射液II期(CTR20210039),目标入组135人,实际入组140人,超额完成,但公开渠道还没看到详细疗效数据。

2025年迎来登记高峰。

从首次公示年份看,2025年有5项试验首次公示,占总数的56%。2021到2024年每年各1项。

升温不是偶然:前期I期和II期的安全性数据逐步积累,增强了产业信心;同年NMPA将外泌体纳入"先进治疗药品"监管范畴,路径清晰了,企业的政策不确定性也降了。

脐带间充质干细胞是主流来源,但技术路线正在分化。

9项试验中,4项使用人脐带间充质干细胞(hUC-MSC),涉及爱萨尔、中观、赛莱拉、汉密顿等企业。脂肪来源MSC有2项(思比曼AlloJoin III期、博品骨德I期)。

此外还出现了更前沿的探索:安徽中盛溯源的NCR100注射液已进入II期,细胞来源尚未公开披露;深圳博雅感知药业的华通氏胶间充质干细胞(WJ-MSC),还在I期安全性探索;山东兴瑞生物的新邦干细胞注射液也已进入II期。

来源多元化说明行业正在从"跟随式研发"走向"差异化创新",但哪种来源最优,目前还没有头对头比较的高级别循证证据。

交联玻璃酸钠成为最常用阳性对照。

9项试验中,4项以丁甘交联玻璃酸钠注射液(商品名"易尼康")为阳性对照,2项用安慰剂或溶媒对照,3项是无对照单臂设计(主要是I期安全性探索)。

7项采用平行分组,2项为单臂试验;7项为双盲,2项为开放标签。II期及以上试验普遍采用随机双盲对照设计,证据等级较高。

交联玻璃酸钠作为标准治疗药物被选为阳性对照,说明试验设计已经不满足于证明安全,还要证明优于或不劣于现有标准治疗。

关节腔内注射是绝对主导,WOMAC评分是核心疗效终点。

9项试验全部采用膝关节腔内注射给药,局部给药、靶向治疗已经是行业共识。

主要终点指标上,7项试验以WOMAC评分较基线变化为主要疗效指标,和国际主流评价体系一致;2项I期试验以安全性(DLT发生率)为主要终点;仅无锡赛比曼(思比曼生物)的III期试验将MRI软骨体积定量分析纳入主要终点。

可见目前临床结果反映结构改善的证据仍较缺乏。

入组进度分化明显,头部企业领跑。

7项有目标入组数据的试验合计目标入组649人,已入组415人,整体入组进度约64%。

进度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爱萨尔II期(140/135,103.7%)、中盛溯源NCR100(150/150,100%)、中观生物(110/108,101.9%)已经完成或超额完成;博品骨德I期(12/18,66.7%)进展过半。

2025年新登记的赛莱拉(1/120)、汉密顿(1/100)、博雅感知(1/18)还只入组了1人;思比曼III期和兴瑞生物的入组数据尚未公示。

9项试验涉及9家申请主体,没有一家形成绝对垄断。思比曼凭借唯一III期产品和19家机构的覆盖规模领跑;爱萨尔是唯一完成II期的企业;中盛溯源、赛莱拉、汉密顿等企业的II期试验则还在进行中。

Part.02 临床证据与疗效

过去五年,MSC治疗KOA的临床研究推进明显,从早期的小样本安全性探索,逐步走向大样本、随机对照、多终点评估的确证性阶段。

疗效方面,多项临床研究证实关节腔内注射MSC能显著缓解疼痛、改善关节功能,总体安全性良好。

2025年发表于Stem Cell Research & Therapy的一篇系统综述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中国在这个领域走在前列,一项大规模III期临床试验(注册号ChiCTR1800017713)采用了疼痛缓解和功能改善的双终点设计,回应了CDE指导原则的核心要求:骨关节炎新药研发应同时关注症状改善和结构进展,不能只看疼痛缓解。”

安全性方面,现有临床数据显示MSC关节腔注射的不良事件发生率与对照组无显著差异,主要是注射部位短暂不适,未见感染、肿瘤、栓塞、死亡等严重并发症。

但大多数研究随访时间有限,长期安全性仍需通过III期和IV期随机对照试验系统监测,尤其是在老年、合并多种基础疾病的KOA人群中。

全球范围内,截至2025年已有10余款MSC产品获批上市。

其中与KOA直接相关的代表性产品是韩国获批的Cartistem,由培养扩增的人脐带血来源MSC和透明质酸水凝胶组成,在持久软骨再生方面显示出显著疗效,7年随访中未观察到明显不良事件。

2025年1月,NMPA受理了艾米迈托赛注射液,一种同种异体骨髓来源间充质基质细胞治疗产品的上市申请。

当前临床研究还有几个共性问题:

一是关键治疗参数尚未标准化,最佳细胞剂量、给药频率、递送方案和来源组织选择都没有共识;

二是不同研究间的细胞制备工艺和质量控制标准差异较大,结果可比性受限;

三是疗效评价仍以主观量表为主,缺乏经充分验证的客观结构终点与临床获益的明确关联。

Part.03 监管与共识

2026年2月,中华医学会骨科学分会关节外科学组发布了《中国膝骨关节炎关节腔注射治疗专家共识(2026版)》,这是国内首个将干细胞等新型生物制剂纳入推荐意见的KOA关节腔注射治疗共识。

其中推荐意见9专门针对干细胞治疗:现有循证证据提示,干细胞关节腔内注射在KOA治疗中具有一定的应用前景,但目前仍应在法律与监管框架内开展探索性实践。

其使用必须在严格的伦理审查、规范的监管流程以及充分的患者知情同意前提下实施。

该推荐的证据等级为高,推荐强度为强。

监管体系方面,我国干细胞治疗实行"双轨制"管理。

CDE 2025年7月发布的指导原则明确不包括细胞治疗和基因治疗产品,干细胞治疗KOA走的是独立监管路径。

2025年,NMPA征求意见稿将外泌体纳入"先进治疗药品"监管范畴。

Part.04 挑战与未来

MSC治疗KOA的研究进展不小,但从基础研究到常规临床应用,还有几道坎要过。

治疗参数的标准化。

不同研究间在细胞来源、剂量、给药频率、递送方案和制备工艺上差异很大,缺乏统一标准,直接影响研究结果的可比性和可重复性。

规模化生产与质量控制。

MSC产品的规模化扩增仍面临技术挑战——细胞扩增过程中的表型稳定性、衰老控制和批次一致性都需要解决。建立符合GMP要求的标准化生产工艺和完善的质量控制体系,是产品获批上市的前提。

体内存活与作用持久性。

外源性MSC在关节腔内存活时间有限,限制了单次给药的长期疗效。如何通过递送系统优化(水凝胶封装、微球载体、3D打印支架)延长细胞在关节腔内的滞留时间,是当前研究的热点。

长期安全性证据。

现有临床研究随访时间普遍较短,短期安全性数据良好,但MSC治疗的长期安全性(异常增殖风险、免疫原性累积效应等)仍需通过大样本、长期随访的III期和IV期临床试验来验证。

疗效评价体系的完善。

目前KOA临床试验的疗效评价仍以主观量表(VAS、WOMAC)为主,结构终点(MRI软骨厚度、关节间隙宽度)与临床获益的关联尚未充分建立。CDE指导原则鼓励探索生物标志物和先进影像学技术作为替代终点。

未来几个方向值得关注:

工程化EVs技术,通过软骨靶向肽修饰或负载治疗性分子实现精准递送;

生物材料辅助递送系统,通过水凝胶、微球等载体优化细胞和EVs在关节腔内的滞留和释放;

基于患者分子分型的个体化治疗策略;

MSC与其他治疗手段(PRP、玻璃酸钠、运动康复)的联合治疗,可能产生协同效应。

Part.05 结语

间充质干细胞治疗膝骨关节炎的研究,正在从"概念验证"走向"机制清晰、数据积累、监管规范"的转化阶段。

它的价值不是简单替代现有治疗,而是提供了一种可能同时实现症状缓解和结构修复的策略。

但需要保持理性:MSC治疗KOA目前仍处于临床探索阶段,国内尚无产品获批上市。

2026版专家共识在认可其应用前景的同时,明确要求必须在法律与监管框架内、在严格伦理审查和充分知情同意前提下开展探索性实践。

对患者来说,现阶段应优先选择经规范批准的临床试验渠道,而非未经监管的非正规治疗。

判断一项干细胞治疗KOA的研究是否有价值,可以看三个维度:有没有清晰的作用机制支撑、有没有设计严谨的临床研究数据、有没有在规范的监管框架下推进。

随着规模化生产技术的成熟、临床研究的深入和监管体系的完善,MSC及其衍生的细胞外囊泡疗法,有望在未来数年内为KOA患者提供新的治疗选择。

参考来源:

1. 全球KOA患者超3.6亿:Li YJ et al. Stem Cell Research & Therapy. 2025.

2. 我国45岁以上症状性KOA患病率、膝关节置换手术量:《中国膝骨关节炎关节腔注射治疗专家共识(2026版)》。

3. 9项临床试验数据:中国药物临床试验登记与信息公示平台。

4. 国内19项干细胞治疗KOA的IND申报:截至2026年7月。

5. MSC治疗KOA四大机制:Li YJ et al. 2025综述、崔树兰等《间充质干细胞治疗膝骨关节炎研究进展》(国际骨科学杂志, 2025)。

6. 全球已获批MSC产品、Cartistem 7年随访、艾米迈托赛注射液:濮薇等《脂肪间充质干细胞治疗膝骨关节炎的研究进展》(山西医药杂志, 2026)。

7. III期临床试验ChiCTR1800017713双终点设计:Li YJ et al. 2025综述。

8. 2026版专家共识推荐意见9:《中国膝骨关节炎关节腔注射治疗专家共识(2026版)》。

9. CDE《骨关节炎新药临床研发技术指导原则》(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