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凤：平谷百姓信任了她三十年，她把这份信任变成了一份“宝藏”

2026年8月,北京市平谷区医院内分泌科。李玉凤主任推开一扇厚重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零下80摄氏度的超低温冰箱整齐排列,里面存放着十余年的生物样本。“这是我们科的‘宝藏’,”她转身对记者说,眼角的笑意温和而笃定,“十多年前留存的样本,今天还能拿出来检测、做研究,发文章。”

走廊上,一位老患者远远地招手:“李大夫!”李玉凤快步走过去,聊了几句用药情况,又叮嘱了下次复诊时间。这样的场景,在医院里每天都会发生。李玉凤从医三十余年,从事内分泌专业二十多年来,平谷的糖尿病患者几乎都认识她——因为听过她的课,受过她的帮助,或者亲戚朋友口中常念叨“李大夫人好,看病仔细”。

正是这二十多年来攒下的信任,让李玉凤做成了许多区级医院难以想象的事。

一间“不像区级医院”的科室

采访当天,记者跟随李玉凤参观了内分泌科。走廊墙上挂着国际胰岛素制药领先药企战略合作的牌匾,还有来自美国、德国知名代谢病领域制药公司人员,世界糖尿病中心专家、国际糖尿病联盟官员参访、美国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专家学术交流的照片。记者忍不住感慨:“这些国际制药企业巨头和顶尖专家,怎么会都往平谷跑?”李玉凤笑着指了指走廊的实验室:“答案都在里面。”

独立的临床试验参与者接待室里,记者看到每项试验都有自己的独立文件管理,资料柜整齐上锁。身高仪、体重秤、血压计等设备摆放有序,“这些都是药物研发申办方提供的,每项试验都有标准配置。”记者一边看一边感叹,连体重秤都要校准编号、专人管理,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在转化医学研究中心,30多页一份的调查问卷码放了4000份。数台-20度冰箱、多台大型内分泌化验检测设备,以及那几台零下80度超低温冰箱——其中4台是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纪立农教授,也是李玉凤主任的导师,跟李玉凤主任合作项目时从北京市区搬过来的。十多年过去,冰箱里的样本支撑了持续不断的研究。

记者坦言:“完全不敢相信,一家区级医院的科室能有这样的配置和体量。”

李玉凤笑了笑:“都是慢慢攒出来的。从2003年建科开始,一步步建实验室、建转化医学研究中心、拿GCP认证。钱是一点点找的,人是慢慢培养的,信任是一年年积累的。”

别人等着安排,李玉凤是自己要干

1991年,李玉凤大专毕业来到平谷县医院。那时,平谷的糖尿病患者要跑到几十公里外的市区才能看上专科医生。

2003年,33岁的她给院长打电话:“我要创建内分泌科。”院长后来跟别人说,别人都是等着领导安排干,李玉凤是自己“要”干。就这样,领导同意她创建科室那天,她带着两个实习生,半天时间就把科室收拾了出来。同年,她争取到市里专项资金,建起了内分泌专科化验室。“当时我就对标协和、中日友好等知名三甲医院内分科,设备选最好的,检测标准要国际认可。”这台设备用了二十多年,一直是国内检测甲状腺功能干扰最小的仪器之一,李玉凤如数家珍般跟记者介绍内分泌科化验室。

科室建起来了,李玉凤却觉得自己“底子薄”。2006年,她开始在职读硕,2012年又考取北大统考博士,45岁拿到北京大学医学博士学位。“我是专升本、又读硕、再读博,”一同参访的中国老年保健协会监事长郑浩彬说,“这就是厚积薄发。”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雷打不动讲了二十多年

李玉凤和患者的交情,从科室创立第一天就开始了。2003年,她做了个决定: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举办免费糖尿病知识讲座。这一讲,就是二十多年,累计惠及4万多人次。

平谷的糖尿病患者和家属,几乎都听过“李大夫”讲课。一位老患者说:“她讲的东西听得懂,不绕弯子。问什么她都慢慢跟你说,不着急。”

除了讲座,她还每年组织市区专家来平谷义诊,让老百姓不出区就能看上大专家。2007年起,她又开始系统性地培训社区医生,把自己掌握的糖尿病诊疗规范手把手教给基层卫生院的同行。

这些看似“额外”的工作,占用了她大量的业余时间,但李玉凤从不觉得是负担。“患者信任你,才会配合治疗,慢病管理靠的就是长期依从性。科普不是做志愿者工作,是治疗的一部分。”

4000人队列,一份用信任换来的“宝藏”

2013年到2014年,李玉凤带着团队在平谷开展大规模人群调查,需要招募4000名居民参与完整的问卷、体检、血尿便样本采集——每份问卷30多页,一个人就要做一整套检查。这类工作放在大城市的三甲医院周边社区,居民可能根本不愿意配合。但在平谷,李玉凤一招呼,几千人主动报名。

“老百姓信任你,才愿意把身体数据交给你,把血样尿样留给你。”李玉凤说。

最终建成的“平谷代谢性疾病研究”队列,成了国内为数不多的高质量自然人群数据库之一。基于这个队列,团队已发表40多篇SCI论文。2021年,《Nature Aging》首刊发表了该队列的肠道宏基因组研究成果,被国际同行评价为“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中国人群肠道宏基因组研究”。英国厄勒姆研究所专家在配发评论中写道:平谷队列“特征清晰、表型丰富、遗传、地理位置、生活与饮食方式高度同质化”,对国际微生物组研究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可以说,如果没有李玉凤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患者教育和社区服务,就不会有这4000人愿意把自己的健康数据交出来。而这种信任,是任何先进设备都买不来的。

国际药企为什么盯上一家区级医院

2017年5月,平谷医院通过国家药物临床试验机构资格认证,成为全国第619家获此资质的医疗机构。截至2026年7月底,医院共承接209项临床试验,内分泌科独占161项,其中国际多中心32项、国家Ⅰ类创新药122项。

为什么国际药企愿意把项目放到平谷?李玉凤的解释很坦诚:“大三甲医院的病人多数病情较重、用药史复杂,很难招募到符合新药研发入组标准的参与者;基层患者病情相对较轻,用药史‘干净’,加上信任度高、依从性好,入组快、数据质量高。”

平谷医院参与的临床试验中,至少已有10款创新药械产品获批上市,包括诺和诺德司美格鲁肽降糖、减重、糖尿病肾病适应症,礼来替尔泊肽,华领医药多格列艾汀(全球首创葡萄糖激酶激活剂)等。诺和诺德总部曾专门派人来平谷做质量稽查,全部过关。研究数据的质量赢得了申办方的信任,今年下半年,将有更多国际药企注册临床试验在平谷医院内分泌科开展。

把“平谷经验”变成全国样板

2024年7月,李玉凤当选中国老年保健协会基层卫生管理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她的视野从平谷一隅拓展到了全国。

她提出的“三一工程”构想,核心是为基层慢病管理建立一套可复制的标准:

一个诊疗方案——平谷区域内无论去哪家医院看糖尿病,都执行同一套规范;

一套信息系统——社区、区医院、中医院电子病历互联互通,医生能调阅患者在其他机构的就诊记录;

一支高水平慢病管理队伍——通过系统化培训,提升基层医生的规范化诊疗能力,建立一支糖尿病管理的分级诊疗队伍,从而建立起可复制、可推广的平谷科学有序的糖尿病分级诊疗管理体系。

“慢病管理不是靠一个专家、一家医院能解决的,”她说,“平谷不大,正适合做这个样板。如果平谷能做通,其他地方也能复制。”

如今,她正依托中国老年保健协会推动三件事:开展全国基层医务人员现状调查、联合北大继续教育学院启动基层医生培训项目、筹备“基层卫生创新大会”作为可持续的学术平台。

扎根与生长

李玉凤是全国三八红旗手、首都劳动奖章、北京市科技进步二等奖、北京市高层次创新创业领军人才“登峰计划”入选者,首都医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但她说,最让她有成就感的,不是这些头衔,而是平谷老百姓在路上喊她一声“李大夫”。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李玉凤,这么多年累不累。她笑了笑:“做自己喜欢的事,其实不会觉得累。想做的事还有很多,超越自己非常艰难,但有挑战才更有激情和动力。”

从一间病房到国家级平台,从一张随访卡片到4000人队列,从平谷到全国基层卫生主委——李玉凤用三十多年,在平谷写下了一份扎根基层、向上生长的医者答卷。而这家医院和她带领的科室,也证明了一个道理:基层医疗的底气,不只靠设备,更靠日复一日在百姓身边积累的信任。

北京市平谷区医院,作为国家药物临床试验机构、首都医科大学教学医院,为李玉凤的探索提供了扎实的平台支撑。而她所带领的内分泌科,正是这家医院“医教研协同发展”的生动缩影。

(李玉凤 北京市平谷医院内分泌科主任、药物临床试验机构办公室主任、中国老年保健协会基层卫生管理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

(供稿:中国老年保健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