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老友记|平遥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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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几天雨,上海湿漉漉的,石板路的缝隙里汪着水。

清晨六点,敏敏坐到窗前,打开那盏用了十来年的旧台灯。灯光在泛潮的空气里晕开一小圈暖黄,她翻开朗诵稿,指尖划过纸面,停在那行字上:

“黄继光的母亲,在给志愿军的信里写道……”

她忽然想起,原定6月25号那场部队演出,她本来已经向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请教过舞台情绪和形体表达,一切都备妥了。

可最后还是买了去山西的票。

那只常来的流浪猫跳上窗台,尾巴扫过玻璃,她没回头,只轻声接着往下读。

很多年前,北方部队大院里也有这样的清晨。

敏敏那时扎着两个短辫,走路轻,说话也轻,可大院里的孩子都知道,这姑娘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她后来也穿上军装。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敏敏是营盘里长出来的一株白杨,笔直且安静。部队生活没把她烧成张扬的火,却锻出了她一身正气。

走到哪儿都自带一股正能量,带动身边的人积极向上。

二十几岁时,敏敏跟随父母从部队转业去了上海,进了艺术团,穿着军装登台,那是她和舞台最早的连接。

后来进了音乐学院,做了党委统战部长。工作重心从排练和登台,变成了政治引领。学院里不少民主党派的大咖艺术家,敏敏负责组织他们参与各类社会政治演出。策划、统筹、对接资源……活没少干,自己站到台前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

书架上,策划方案摞了几十本。她自己的朗诵本子,薄薄一册,夹在最边上,书脊都没怎么压开过。

敏敏在上海另租了一间小屋,住着十五只猫。都是她从小区里救回来的,瘸腿的,被人丢在垃圾桶旁的。

她每月花五六千块照料,这些年自费几十万,做手术、绝育、疫苗、找领养,一条龙。邻居不理解,举报过好几回,她干脆搬出来单租一间,雇了专人早晚照看。丈夫从不过问钱花在哪,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女儿在美国,读大学时勤工俭学,工作后年薪可观。一家三口,经济、爱好各自独立,分房而居,互不干涉。快乐时互相分享,疲惫时各自安静。

身边亲友羡慕这样的相处模式,她却觉得稀松平常:“人最大的依靠,永远是自己。”

25年9月,一个普通傍晚。

敏敏刷手机时看到梨花朗诵班的招生信息:不是声乐,是朗诵。她盯着那张课程海报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又拿起来看。

第二天她跟音乐学院的老同事提了一句,同事说:“你那条声线,不去试试太可惜了。”晚上丈夫在书房查资料,她走过去说想报个班,丈夫推了推眼镜:“哪个字不会读,我帮你查。”

她报了名,从基础班开始,像小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抠发音。

后来学出兴趣,又加报了两个高阶班,三个班时间常常撞车。她就把课程表贴在冰箱上,用红笔圈出冲突的地方,自己调着看回放。

早上六点起来练声一小时,再朗读一小时,晚上哄完猫、收拾完家务,常常学到十一点多。

九个月,从秋到夏。

26年6月,山西平遥,梨花年中盛典,气温三十五度。

敏敏站在古城广场上,手里攥着一把伞,想递给某位老师。宋雨、子葳,还有几位老师,全程露天撑着伞给学员走台,没椅子没桌子,几天晒下来嗓子都是哑的。敏敏自己做过文艺策划,知道这种强度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住处,她给同屋的学员分润喉糖,继续研读稿本。

那是她第一次站上一百五十人的舞台。全国各地的学员同台,灯光打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后来她拿了两个奖,个人声音魅力奖,团体协作奖。领完奖下台,同组的学员围过来拍她肩膀,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在平遥她还碰见了十来个上海同期的学员。线上聊了几个月,线下头一回见面,有人一眼认出她:“听声音一下就认出来了。”

一群人在古城墙下合了张影,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平遥回上海,日子照旧。

丈夫帮她查生僻字的读音,有时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各看各的稿子,偶尔抬头对一下某个字的声调。女儿从美国打来视频,问她平遥热不热,她说热,但很开心。

那间租来的猫屋里,十五只猫照常等着她。她照旧早上六点练声,照旧晚上学到深夜。采访快结束时她说了句:“自信这东西,占学习的七八成。别自己吓自己,敢试,就总有收获。”

她打算对接两家基金会,策划一场红色文化艺术沙龙,想把朗诵、声乐和真人故事揉在一起。她还在两支公益歌舞团帮忙对接资源,琢磨着把朗诵节目送进部队去。

这些事情堆在她的规划里,密密麻麻,但她每天晨读的那一小时,雷打不动。

窗台上的流浪猫又跳上来了。敏敏翻到稿子的最后一页,合上本子,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蹭了蹭她的指节,跳下窗台,顺着湿漉漉的路跑远了。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新的一天,跟往常一样,又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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