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敏（Maggie）：形从空中来—宋昕的剪纸结构

《来自自然的讯息》（Message from Nature）

2025年，场域特定装置。黑白相纸剪纸，9联，每件 40 × 36 英寸。

在全球化的当代艺术语境中，许多艺术家不断寻找新的视觉语言。然而在另一条不那么喧哗的路径上，也有一些艺术家选择回到传统媒介，通过重新理解古老技艺，使其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表达空间。中国艺术家宋昕的创作正属于这样一种少见而独特的实践。

宋昕是一位长期以剪纸为主要创作语言的当代艺术家。她的创作以中国传统剪纸为起点，并在多年的实践中逐渐将这一古老媒介发展为一种关于空间、结构与观看经验的视觉系统，使其在西方当代艺术语境中获得新的表达空间。

艺术家：宋昕

《生命之树系列——通往乌托邦之路 #01》

2025年。水彩、油画棒、街头摄影印刷品、复古杂志、木版印刷及综合纸本拼贴与织物剪裁拼贴，Mylar 薄膜上综合媒材，42 × 72 英寸。

《生命之树系列——通往乌托邦之路 #03》

2025年。水彩、油画棒、街头摄影印刷品、复古杂志、木版印刷及综合纸本拼贴与织物剪裁拼贴，Mylar 薄膜上综合媒材，42 × 72 英寸。

剪纸在中国拥有悠久历史，传统上常与节庆、祈福以及日常生活的装饰文化联系在一起。而在宋昕的创作中，这一古老媒介被带入新的艺术语境：它既延续着中国传统手工技艺的文化脉络，又在当代艺术的空间与结构探索中获得新的表达，使她的作品恰好站在东方与西方、古典与当代之间的一个独特交汇点。

与此同时，宋昕多年来在纽约展开创作实践。作为一位长期旅居海外的中国艺术家，她的作品也逐渐在这一世界性的当代艺术中心确立起一个独特的位置。她的创作既活跃于画廊与艺术机构的展览体系，也多次进入纽约的公共空间，其中包括城市公共艺术计划与地铁艺术项目等重要平台。

其中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案例，是她为纽约地铁 Bay Parkway Station 创作的永久公共艺术作品《Tree of Life》。在这一项目中，她将剪纸的结构语言转化为玻璃与光影的空间形式，使这种原本属于纸面的传统艺术进入纽约地铁这一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系统。

《生命之树——Bay Parkway 车站》

2010年。纽约大都会运输署（MTA）“Arts for Transit”永久公共艺术项目，布鲁克林 Bay Parkway 地铁站。夹层玻璃中的摄影拼贴，72 × 159 英寸。

她的作品也曾在 Grand Central Terminal 的公共艺术项目中呈现。对于任何艺术家而言，这一地点都具有特殊意义——这里不仅是纽约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也是世界最具象征性的城市公共空间之一。当一件以中国剪纸结构为基础的作品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时，它所产生的文化意味显然已经超越单一作品本身。

《纸上计划 / 大中央车站百年——时间之光之门时钟》

2013–2015年。MTA Arts for Transit and Urban Design 项目。Grand Central Terminal 餐厅大厅灯箱装置，黑色相纸剪纸，4联，每件 52 × 41 英寸。

也正是在这样的城市语境中，宋昕的创作呈现出另一层意义。在这些项目中，她并没有以纯粹的民族符号去呈现传统，而是让剪纸这一古老媒介在当代城市空间中获得一种具有穿透力的表达方式。传统文化在这里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逐渐成为一种能够参与现代城市视觉经验的形式。

《五行：转化的庆典》（Five Elements: A Celebration of Transformation）

2013–2014年。纽约时装区商业改善区（Fashion Center BID）与纽约市交通局（NYC DOT）公共艺术项目。夹层玻璃中的剪纸摄影拼贴，36 × 48 英寸，共5联，位于百老汇36至41街之间。

《新的开始，新的希望》（New Start New Hope）

2024–2025年。公共空间灯光装置。135件防水激光切割LED灯（10种图案）悬挂于纽约百老汇35至39街之间，展期一年，每件约10 × 10 英尺。

如果慢慢观看宋昕的作品，会发现剪纸在这里呈现出一种非常特别的结构逻辑。传统绘画通常通过不断添加笔触来构建图像，而剪纸却恰恰相反——它通过不断“减去材料”来生成图像。每一次剪刀落下，既形成一条线，也留下一个空隙。图像并不是被画在纸上，而是在不断移除材料的过程中逐渐显现出来。

这种由“减去”而生成形状的方式，也让人很自然地联想到中国古代思想中关于“有”与“无”的关系。《道德经》中有一句著名的话：“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形的部分构成结构，而真正发挥作用的，往往恰恰是那些看不见的空隙。

庄子则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世界的形状本来就存在，只是常常被我们的习惯所遮蔽。或许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剪纸显得格外耐人寻味：艺术家并不是通过不断添加形状来制造图像，而是在一次次剪去多余部分的过程中，让原本隐藏在纸中的结构慢慢显现出来。

继续观看这些作品，还会发现另一层有趣的结构：图案不断分支、重复，并在不同尺度上产生变化。一个简单的规则，通过不断延展，逐渐生成复杂的形态。这种生成方式与数学中的分形结构（fractal）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一个简单的结构，通过不断递归与扩展，在不同尺度上生成新的形态。

《生命之树——此时此地》（Tree of Life — Here and Now）

2008年。黑色相纸剪纸与杂志拼贴，96 × 68 英寸。

在这一意义上，剪纸几乎变成了一种“身体里的几何学”。艺术家的手在不断执行类似递归的动作——切割、展开、重复、延展——最终形成的图案仿佛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而不是被人为强加在纸上的。

在当代艺术重新关注手工技艺的背景下，宋昕的实践显得尤为耐人寻味。她不仅将中国传统剪纸带入当代艺术的讨论之中，也通过长期在纽约的创作与公共艺术实践，使这种古老技艺进入更广阔的国际艺术语境。在她的作品中，每一次剪刀落下，不只是图像的生成，也像是在不同文化之间打开了一道新的缝隙。

《生命之树系列——分枝流动 #01》

2025年。综合纸材、复古杂志、木版印刷、水彩与纸质剪裁拼贴，18 × 22 英寸。

在宋昕近年的创作中，材料本身逐渐成为作品叙事的一部分。她的许多作品不再局限于单一纸张，而是将不同来源的印刷材料重新纳入创作之中，其中包括大量来自旧杂志与出版物的图像。随着创作的发展，这些材料逐渐构成一种由时间沉淀而成的视觉记忆：在空间中展开的，不仅是图像的结构，也是一段段被保存在纸面之中的时代痕迹。艺术家开始使用更为复杂的混合材料，取代过去相对单一的纸张媒介。然而在这一转变背后，也隐含着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仿佛在不断剪裁与重组的过程中，那些来自不同年代的图像正在被重新组织，同时也在缓慢地送别一个逐渐远去的纸媒时代。

这些材料往往来自艺术家长期收集的旧杂志与出版物。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印刷图像——从《国家地理》到食品、汽车、计算机以及时尚杂志——曾经构成一个纸媒文化极为繁盛的视觉世界。通过不断收集、剪裁与重组，艺术家让原本属于信息传播与日常阅读的图像进入新的视觉结构之中。

然而随着数字媒介逐渐取代纸媒，这些杂志本身也在一点点消失。对艺术家而言，每一次剪裁这些材料，既是一种创作，也像是在为一个正在远去的时代留下最后的视觉片段。在某种意义上，这些被重新组合的图像不仅属于作品本身，也像是一个逐渐消逝的视觉文化时代留下的档案。

那些曾经承载着信息、欲望与日常生活图景的纸页，在她的手中被重新组织，进入新的结构系统。它们不再只是杂志中的图像，而成为时间留下的碎片，在作品中继续延展，构成一种关于记忆、媒介与时代变迁的隐喻。

作者简介

Maggie 杨敏，独立策展人及艺术写作者，长期在纽约从事当代艺术相关研究与策展实践。她的工作主要关注东方文化传统与当代艺术语境之间的交汇，并通过展览、写作与跨学科合作探索传统媒介在当代视觉文化中的新的表达方式。她的策展与研究项目常涉及公共艺术、跨文化艺术实践以及艺术与感知经验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