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文/望 京

那日我正在茶楼与朋友闲聊，突然接到妹妹来电："快回，妈栽了一跤。"还未等我细问，电话就挂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我急忙给在老家陪父母的弟弟打电话，却无人接听，再查看家中监控，院子里空无一人。慌的我，把车钥匙揣进裤兜里，却又翻塌天地找钥匙。

稍后知晓，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为了给我摘一颗南瓜，独自爬上了窑脑畔的菜园子。南瓜种在菜地边儿，瓜蔓蔓延后吊在半崖上。摘瓜须从下边往上爬搲，有些地方根本无处落脚。母亲脚下一滑，后脑勺撞在了坚硬的枣树上，头皮划破了，流了许多血。

幸有弟弟在老家，第一时间将母亲带到县医院医治。医生初步判断不必上延安。我与妹妹急忙往回赶，行至半路，弟弟来电告知CT显示脑腔隙有少量出血，人虽清醒，但需上延安进一步检查，让我们原地等候，他要折返老家为母亲取些衣物再上来。我听后，令弟弟带母亲直赴延安，父亲与其他家人乘出租车回村里收拾东西，由我回去接应，同时托朋友接妹妹先去延安心血管医院办理入院手续。我一脚油门，风驰电闪般地向老家驶去。

母亲在延安心脑血管医院住了一周。浑身多处擦伤，疼得翻不了身，走不了路。住院第一天完全不能自理，第二天就坚强地让两人搀扶着她下床，尽管疼得咬着牙关，但始终未呻吟一声。

出院后，母亲执意不肯去子女家养伤，我只得送她与父亲回到老家。刚进门不久，亲戚就来电，说晚上要来为母亲叫魂。父亲犹豫再三后，婉言谢绝了。因对方家在三十里外的农村，怕麻烦人家。

母亲这一代农村人很信这个，认为受伤之人受惊后易将魂吓跑，特别是老人和孩子，须尽快在出事之地将魂叫回来。父亲是见过世面的人，向来不信这些，但这次却有些异常，连日来总说："回去了给你妈叫一叫魂。"

眼下，村里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叫魂人，父亲游离的眼神刚好和我的眼睛碰撞在一起，喃喃自语：要不……不叫……我懂他的意思，也深知乡间老话："母叫儿千里，儿叫母万里。"意为母亲能从千里之外唤回儿的魂，儿子能从那万里路上叫回母亲的魂。

对我这个自小在农村长大的人而言，此类习俗再熟悉不过。我深知其无科学依据，根本治不了病，仅是个心理安慰，却也无力改变老辈人的认知与习惯。

农村流传着一些关于叫魂的趣事。有个老板说幼时母亲为他叫魂："二宝儿回来，二宝回来。"不料被不远处一个玩耍的调皮孩子听见，就接了一句"回来又走了"，谁知道，孩子顺口的一句调皮 “应答”，却急得这位老板的母亲差点昏厥，去找人家家长理论，闹得乌烟瘴气。

在那个医疗和交通条件落后的年代，我们这里偏远山区的农民，有病基本上就是靠叫魂、送鬼、跳神来“医治”。这个母亲突然间发疯般的举动，既表现出当地人们对疾病的害怕，同时也展现出伟大的母爱为了保护孩子而不顾一切的“泼辣”。其实，旁边玩耍的那个小孩顺口接应的“回来又走了”，只是孩子的一句玩笑话而已，而保护儿子心切的这位母亲，当时就情绪失控了……

我工作数十载，自认为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也确实亲历过一些难以解释的怪现象，譬如任教时，一间宿舍十几个女生大中午同时"跟上鬼"，至今无法解释。一般情况，农村老人都迷信，而我，是迷而不信，热衷于探幽解密，信而不迷，更不会沉溺于此。

要为母亲叫魂压惊，又无合适之人，让我陷入两难。我叫，有违公家人身份和组织原则；不叫，我还配做人吗？为了母亲，我什么都能做，命都可以舍。关键是母亲身上的肌肉疼痛，医生都束手无策，我更没办法，只能干着急。或许叫一叫，给点心理安慰，哄她高兴，她会觉得好受些。只要能减轻母亲一丝一毫的痛苦，我就不该犹豫。

父亲迟疑道："你不怕村里人笑话？"我知道他内心也在撕扯，既想叫，又不愿麻烦外人，让我叫，又怕人笑话我，更怕给我带来麻烦。他脸上纠结的表情，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了要为母亲叫魂。

母亲得知我要为她叫魂，心里不知多高兴，却又斩钉截铁地反对："你是公家人，不敢信这套。"反正横竖不同意。但公家人也是人，也是父母所生，在母亲面前还有什么身份可言。经我耐心说服，她勉强点头了。

我与父亲取了母亲的衣服，又找来罗子、笤帚、擀面杖、香表及祭品，来到母亲摔倒之处，烧纸、点香、叩头。而后，我扫土"起尘"，一边往回走，一边高声呼唤："妈——回来，妈——回来" ，父亲应答：“回来了——，回来了——” 。我和父亲一前一后的呼应声，在寂静的夜晚，极为响亮，回荡在整个村子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